我是这样成为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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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2002年,刚进9月,天气还有点热。我从市妇幼保健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有点茫然,有点惊喜,有点紧张,因为这张化验单宣告我的生活将要发生一些变化——我将要做母亲了。

  抬头看看天,蔚蓝而明净。大街上依旧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车辆,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的我,心里会有怎样的微妙变化。我要做母亲了,这个世界上将会多了一个小生命,而他从此和我息息相关,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哄洋娃娃睡觉,给她扇扇子,讲故事,扮演妈妈的角色。现在,这个童年时的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这种欣喜的感觉像一股暖流迅速流过我的全身,我沉浸在喜悦中,却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我将面对的是一种怎样的艰辛。

  回家后,我把化验单给丈夫看了,他是一个比较沉稳的人,虽然内心里和我一样惊喜,但并没有表现出我所期望的那种欢呼雀跃的样子。我们结婚已快两年,日子越过越平静,都感到生活中应该添个孩子了,而我们的孩子就这样顺乎自然、合着我们的意悄然而至。这个未来的父亲马上把照顾我的饮食的重任担了起来,一日三餐,怎样搭配食物有营养是他所关心的。我也马上到书店买了本《孕产妇指南》,开始让自己进入孕妇的角色,其时我才怀孕40多天。

  怀孕的头三个月是在欣喜和安静中度过的。到了11月初,我按照医院给我发的《孕产妇手册》上的提示,到妇幼保健院进行例行检查。我满以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检查,因为从小到大我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谁知还真检查出事来了。有一项尿检结果我的红细胞是三个加号,我不知道三个加号意味着什么,问大夫,大夫说:“可能一次检查的结果不准确,你再做一次吧!”我又做了一次,还是三个加号。这一下我有些紧张了,为了确保检查结果准确无误,我又主动要求再做一次尿检。去拿检查结果的那天下午,当我走到医院门口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感到一阵心慌气短,简直喘不上气来。但检查结果还是三个加号!当我拿着检查结果脸色苍白地坐在那个姓彭的女大夫面前时,她和颜悦色地说:“你以前有过肾炎吗?”我摇摇头。她又说:“我不能确诊你患了肾炎,但是你这种情况要小孩会有危险的。”顿了顿,她又说:“你才28岁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不这样吧,你再到别的大医院去看看,确诊一下。”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样走出医院的,我像一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失魂落魄的孩子,脚步沉重地往家走。回到家,看到丈夫正在厨房里忙,我还未说话,已是满面泪水。他听我哭着说完这件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安慰我说:“没事的,再说还没有确诊呢,咱再上别的大医院看看去!

  那段日子,我的天空是灰色的。我向单位请了假,整天奔波于几家大医院。我先去的是齐鲁医院,专家听我说完情况后,刷刷刷地很快就开了五、六张检查单,让我先做完这些检查再说。由于检查单上的检查项目都是用英文写的,我看不懂,也不明白医生到底让我做哪些检查,但划完价后吓了我一跳:1000多元!为了确诊我的病,为了能顺顺当当地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我毫不犹豫地交了钱,用了三天时间才做完这些检查。其中有一项检查是要去肿瘤中心做的,我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阴影:难道我得了绝症吗?我的心情也由此更加低落。丈夫安慰我:“别瞎想,等全部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是什么病。”拿到检查结果时,我发现检查的项目中居然还有什么“类风湿因子”“结核抗体”等与我的病风马牛不相及的检查,这真让我搞不懂了。我拿着全部的检查结果去问那位专家时,他正和别的科室的女大夫调情,我看见他拍了那个女大夫的臀部一下,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然后才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接过我的检查单看了看,对我说:“你这种情况,不好说。这个孩子也可以不要,也可以再观察看看,或者你再上别的医院看看。”我辛辛苦苦花了这么多钱做检查,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然而我又能说什么呢?这时候我才感觉到:作为一个患者,在与医生的沟通中,永远是个弱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任人宰割的!

  接下来我又去了另一家综合性三甲医院。照样是大量的检查,尽管有些检查我已经做过了,但由于不是在该院做的,所以大夫不认,要求我必须重做,而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样是为了你好,是对你负责。”在这家医院,尽管我的其他检查都合格,但由于尿检仍是红细胞三个加号,所以我被确诊为肾小球肾炎。我对这个结果感到怀疑,因为我和丈夫的家族都没有肾炎患者,而且平日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肾炎患者应具备的条件比如浮肿、夜尿频、高血压等我都不具备,为什么凭一项尿检就断定我是肾炎呢?

  我还是不死心,来到省立医院。我去的晚了,没有挂上专家号,只得挂了个普通号,接诊的是一个看上去像刚从校走出来年轻女医生。她听我说完病情,看了我做过的各项检查单,说:“你这个情况不象是肾小球肾炎。再说,即使是肾小球肾炎也并非一定不能要小孩呀!”这个年轻女大夫的话和她脸上的笑容驱走了多日来我心中的阴霾,我更坚定了要这个孩子的信心。我谢过了她,决定不再找别的医院看了。当我后来顺顺利利的生下我健康可爱的女儿时,我不禁想:“那几个所谓的专家大夫到底是凭什么断定我是肾炎患者,不能要小孩呢?如果我当时听从了他们的话,我可爱的女儿在我肚子里就被扼杀了。医生啊,当你给病人下诊断时一定要慎重啊,你的一句话就可以扼杀一个生命也可以挽救一个生命!”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强烈的妊娠反应排山倒海地来了。我像得了厌食症一样,不愿吃饭,什么食物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的味蕾也好像丧失了功能,平常很喜欢吃的东西,现在吃起来也味如嚼蜡,不论丈夫怎样变着花样的做出可口美食,我总是皱着眉头,逼着自己像吃药一样艰难地吃下去。为了给肚子里的小宝宝补充营养,向来不愿喝牛奶的我,逼着自己每天晚上睡觉前喝牛奶煮燕麦粥,以至于我后来闻见这味就想吐。为了保证孕期营养,我千方百计地调动自己对吃的兴趣,以前每顿饭都是他做,现在,我亲自下厨,研究菜谱。我给自己做扬州炒饭、荠菜水饺、馄饨、哨子面……顿顿不重样。这个时候,我对吃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吃是一种生存的本能。生于七十年代的我,没有经历过食物匮乏年代的饥饿教育,所以一直以来,对吃,我是不在乎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把种种事情与吃联系起来。现在终于明白,吃是一个人最基本的需求,吃好了才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

  到了怀孕刚满4个月这一天,真奇怪,我的妊娠反应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厌食期结束了,我突然胃口大开,一顿饭能吃三个大包子。没过多久,揽镜一照,我胖了,肚子突出更明显了,一个标准的孕妇形象出现在镜子里。

  这是我整个孕期中最安逸的时期。白天我照常上班,好在单位离家不远,走路只要5分钟,工作也挺轻松。每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后,我和丈夫就出去散步,因为我看了一篇文章说散步对孕期妇女很有好处,既有利于孕妇保持心情愉快,还有利于将来顺产。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条幽僻的小路,路两边都是高大的白杨树,车辆行人都很少。每天傍晚,我和他牵着手从这条林荫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聊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希望他是一个男孩,这倒不是因为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而是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女人比男人承受的苦痛要多一点,但是他说无所谓,只要孩子健康、聪明就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这一点,我们双方的老人也都赞同,他们都不给我制造压力。散步回来,走到楼下,他怕我爬楼累着,总是推着我上楼,让我省点力,这也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享受着不费力爬楼的乐趣。

  预产期在五月一日。到了这天,我却没有任何要生的迹象。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别人家的小孩嬉戏,想,将来,我的宝贝也会在楼下玩耍,我会站在阳台上喊他(她)回家吃饭,这种对未来生活的幻想使我更加急切地盼望他(她)的出世,我在日记里写道:“孩子,为了你的到来,我愿意承受一切苦难。”

  苦难终于来了。一直到5月8日,我的肚子都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先住进了医院。我没有去妇幼保健院,而是选择了一个离家较近的综合性大医院,孕期也一直在这家医院定期检查,大夫和护士的服务态度都非常好。当时正是非典横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捂着大口罩,一般人不再往医院跑,我入住的妇产科只有我一个待产妇,显得非常冷清。医生给我做了检查之后,给我打了催产针,我紧张地问大夫:“大夫,我能自己生吗?我特别怕疼。”大夫说:“根据检查看,你的条件挺好,应该尽量自己生,再说顺产身体恢复的快。”我在待产室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那个艰难时刻的到来,尽管有丈夫陪着,心里依然有些紧张和恐慌。晚饭后,我躺在床上听收音机,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看书。不知什么时候,我恍恍惚惚看见一个人,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姓东,东方的东。我就觉得可笑,说:“你姓东?你还姓西呢!”这时我一下惊醒了,原来我打了个盹,转头看看,另一张床上他睡的正香,再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凌晨2点。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肚子有点难受 ,就坐了起来,他听到动静也起来了,问我:“怎么了?”

  “肚子有点难受。”

  “我去叫值班护士来。”他马上去敲值班护士的门。

  护士很快就过来了,她问了我的情况后,摸了摸我的肚子,安慰我说:“没事的,你再躺一会儿吧。”

  “请问您贵姓?”我问这位善意体贴的护士。

  “我姓西,东南西北的西,你叫我小西好了。”她微微一笑说。

  这次我真的感到惊讶了,想到刚才做的那个梦,虽然我素来不信什么迷信,但这个时候我更愿意相信这个小西护士是上天派来帮助我度过难关的。宫缩开始了,并且一次比一次强烈,间隔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缩短。一痛起来,丈夫就赶紧给我按摩后腰部,小西护士守着我,不断给我鼓励:“你只要能承受住这一阵的疼痛,就等于快成功了,坚持住,我敢保证你在早晨九点半左右就能生出来!”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它走得真慢呀 ,一分一秒对我而言都是那么漫长,我盼着天快点亮,盼着快点到九点半,我就能生出来了。天终于亮了,早餐送来,小西护士劝我多吃点,为关键时刻积攒力量,我狼狈地跪在床上,伏在桌前吃早饭:鸡蛋、馒头、小米稀饭、咸菜,刚吃几口,痛起来了,就叫丈夫赶紧给我按摩,痛得轻点了,又赶紧埋头往嘴里塞饭,一边吃一边给自己打气:多吃点,多吃点就有力气生了。上早班的医生、护士陆陆续续来了,我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我的主管医生周大夫来看我,她是一个已经50岁了但看上去依然年轻、优雅的女人,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她检查了一下我的情况,说:“宫口已经开了五指了,坚强点,配合我们就会生得顺利一些。”我忍受着越来越强烈的阵痛,赶紧下保证似的说:“周大夫,我一定配合你们!”疼痛最剧烈的时候,我忍不住用拳头砸墙壁,恨不能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这痛楚。我一分一秒地在疼痛里煎熬,终于,护士让我进了产室,把我的丈夫拦在了门外,我躺在外面的一间屋子里,呼吸笑气,据说能够减轻痛苦,加速产程,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觉得痛苦减轻,我在用我最后的毅力与痛苦做抗争。那个小西护士已经下了夜班,护士长陪在我身边,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用力摇晃,我也知道这样会弄疼她的,可是我实在是疼得控制不了自己,我说:“护士长,真对不起,我弄疼你的胳膊了,我疼得快受不了了。”护士长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也见多了像我这样的产妇,非常体谅我,安慰我说:“没关系,只要你顺利生出来就行。”快十点时,我躺在了产床上,五、六个医生和护士围着我,鼓励我:“一、二、三,加油!”终于,在10点25分,我听见周大夫说:“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女孩!”接着就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哇——呃——哇——呃——”多么嘹亮的声音!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我躺在产床上,泪水,喜悦的泪水涌出眼眶。不一会儿,周大夫把我的宝宝放在称上称了,惊呼道:“哎呦,看你咋呼得那么厉害,都快把房顶掀翻了,我还以为你得生个多么大的孩子呢——才5斤8两呀!”周围的护士笑了,我也笑了,我说:“快点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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